——读郑板桥金陵怀古词五首
◎陈麟德

        咏史诗系以史事为题材创作的诗歌，以史为诗，以诗论史，诗史并茂，冶为一炉。古人评咏史诗云：“造语奇伟，创格新特，错综震荡，逸气干云，遂为古今绝唱。”盖咏史诗论兴亡于韵律之中，寓褒贬在弦歌之内。借古讽今，纡曲其旨，谬悠其词，慨乎其言，庄谐互见，亦庄亦谐，实为诗人风情所寄，感叹之词，托评骘古人消胸中磊块。咏史诗非才兼文史者—— 既熟稔史事而又娴于音律——不能为也。精炼、曲折、尖锐、泼辣，有形象，有议论，洗尽铅华，清丽可诵，有声有色，鞭辟入里，见仁见智，各有千秋，回肠荡气，韵味无穷。其最令人击节叹赏之处为：言在此而意在彼，语不多而情无限。乡贤郑板桥继李映碧之后，常有石破天惊的咏史诗作，如《巨鹿之战》、《四皓》、《咏史》、《南内》、《绍兴》等，不让诸贤，独领风骚，诚三百年来咏史吟家中之翘楚也。然而也有“情有文不能达、诗不能道者，而独于长短句中，可以委婉形容之。”（清·查礼《铜鼓书堂遗稿》）怀古词即思念古代的人和事创作的长短句，怀古词系咏史诗的孪生姐妹，而板桥的怀古词为其词作中的扛鼎之作。
        论者谓板桥诗词，尤其是词独树一帜。《清史稿·郑板桥本传》称“词吊古摅怀，皆别调而有挚语”。查礼称其“长短句别有意趣”。裴景福在《壮陶阁书画录》中称郑板桥“ 一生跌宕牢骚，奇趣横生，俱流露于词中”。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称“板桥词，颇多握拳透爪之处，然却有魄力”。更有称其“词犹胜于诗，吊古抒怀，激昂慷慨”。燮公也自诩：“拙集诗词二种，都人士皆曰‘诗不如词’，扬州人亦曰‘词好于诗’，亦我亦不敢辞也。”（《刘柳村册子》）言外之意，自己也首肯“诗不如词”，“词好于诗”。板桥有不少诗词均取材于金陵怀古，抒发黍离麦秀之悲，铜驼荆棘之叹，发思古之幽情，明古今治化风俗之沿革兴废。
        千古骚人包括板桥在内，之所以留连、热衷、醉心于金陵怀古者，盖因其为“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六朝古都，人文荟萃，乐其山川人物，且情有独钟，不禁发而为咏叹，则更仆难数焉！鄙以为，骚人之所以聚焦于金陵，盖因其兴亡短暂，其兴也勃然，其亡也忽然。六朝三百多年历史及先后登基的近四十位帝王，无不骄奢淫逸，豪华竟代。然而曾几何时，只剩下断瓦颓垣，铜驼荆棘。“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烟云过眼，转瞬即逝。此其一；其二，荒淫误国，骨肉相残，教训深刻。齐废帝东昏侯萧宝卷宠爱潘贵妃，陈后主陈叔宝宠爱贵妃张丽华，以致亡国丧身。为了争夺帝位，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被长子刘劭所杀，劭自立为帝，后劭旋为三弟刘骏所杀，是为孝武帝。齐高帝萧道成死后，其侄萧鸾连杀两个新立的皇帝，郁林王萧昭业和海陵王萧昭文，夺得帝位号齐明帝，在位五年，把萧道成和武帝萧赜的子孙几乎都杀光。刀光剑影，怵目惊心。作为六朝故都的金陵，在政治舞台上别具一格，为骚人吟咏、嘲讽、针砭提供了无尽的题材。兹以《满江红·金陵怀古》、《念奴娇·孝陵》、《念奴娇·台城》、《念奴娇·胭脂井》、《念奴娇·莫愁湖》五首为例，试缕析之。

        《满江红·金陵怀古》：“淮水东头，问夜月何时是了？空照彻飘零宫殿，凄凉华表。才子总缘杯酒误，英雄只向棋盘闹。问几家输局几家赢？都秋草。流不断，长江淼；拔不倒，钟山峭。剩古碑荒冢，淡鸦残照。碧叶伤心亡国柳，红墙堕泪南朝庙。问孝陵松柏几多存，年年少。”
        上阕开头“淮水东头，问夜月何时是了？空照彻飘零宫殿，凄凉华表”。“淮水”：指秦淮河，南京名胜之一，墨客骚人若唐杜牧、南唐李煜、清孔尚任、戴名世等之诗文曲赋中皆提及秦淮。“华表”：古代设在宫殿前兼作装饰用的巨大柱子，一般为石造，柱身往往雕有纹饰。北周庾信、唐杜甫诗中咏及之。秦淮明月空照宫墙华表，词人铺陈摹写意境，寂寞凄凉。“才子总缘杯酒误，英雄只向棋盘闹。问几家输局几家赢？都秋草”。才子贪杯，英雄割据。缘：因，由于；闹：写世事如棋局对弈，纷争不休；秋草：秋日之草，日见枯衰。世事纷繁离乱，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其实，是非成败转头皆空，一去不返。下阕“流不断，长江淼；拔不倒，钟山峭。剩古碑荒冢，淡鸦残照”。不管朝代几度更替，但江流千古，钟山峭拔，江山自古如斯，眼前惟有夕阳荒墓、寒鸦点点隐约可见而已，意境较前更加萧飒荒凉。“碧叶伤心亡国柳，红墙堕泪南朝庙。问孝陵松柏几多存？年年少”。台城柳色，南朝古寺，孝陵松柏，年年总被雨打风吹去。板桥从秦淮明月、长江波涛、钟山峰峦、台城烟柳、古寺红墙，写到孝陵松柏，抒发千古南朝一例兴亡之感。此词得意之笔为直抒胸臆，连用三“问”，“问夜月何时是了”、“问几家输局几家赢”、“问孝陵松柏几多存”？而答案皆为一个空字。足见郑板桥睥睨千古、洞察世事、旷达豪放、不拘一格的性格。
        《念奴娇·孝陵》：“东南王气，扫偏安旧习，江山整肃。老桧苍松盘寝殿，夜夜蛟龙来宿。翁仲衣冠，狮麟头角，静销苔痕绿。斜阳断碣，几人系马而读。闻说物换星移，神山风雨，夜半豳灵哭。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蛋壳乾坤，丸泥世界，疾卷如风独。老僧山畔，烹泉只取一掬。”
        “孝陵”：明太祖朱元璋陵墓，位于南京东北钟山（紫金山）南麓，《明史·太祖纪三》：“辛卯，葬孝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因与马皇后合寝，马谥“孝慈”，标榜“以孝治天下”，故名孝陵。陵前有神道、石人、石兽群、神功圣德碑等，陵寝包括碑亭、享殿、方城、宝城等。清赵翼《过前明故宫基》诗：“孝陵灵爽如重过，应有沧桑涕泪流。”
        上阕开头“东南王气，扫偏安旧习，江山整肃。”三句赞明代统一大业，明太祖朱元璋励精图治，统一天下，奠都金陵，结束了自吴、东晋、宋、齐、梁、陈至南唐七朝偏安于金陵的局面。“老桧苍松盘寝殿，夜夜蛟龙来宿。”墓木葱茏，松桧参天，“盘”和“宿”极状松桧屈曲多姿。“翁仲衣冠，狮麟头角，静销苔痕绿”。“翁仲”：传说秦代阮翁仲身长，异于常人，始皇命他出征匈奴，死后铸铜像立于咸阳宫司马门外，后因称铜像、石像为“翁仲”，史传或诗篇中见之。如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这三句写神道威武，翁仲有序。孝陵墓道前两旁石雕文臣武将各四，石雕狮子、橐驼、大象、麒麟、马共六种十二对。苔痕：苔藓滋生之迹，以示岁月之久。“斜阳断碣，几人系马而读。”“斜阳”：傍晚西斜的太阳。“断碣”：即断碑，断裂残缺的石碑。清纳兰性德《满庭芳》词：“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四方城有明永乐三年立的神功圣德碑，凭吊荒碑状凄凉冷落。下阕“ 闻说物换星移，神州风雨，夜半豳灵哭”。“豳”：本周之旧国，周族后稷的曾孙，公刘由邰迁居于此，到文王祖父太王又迁于岐。文王传武王，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辅改，平定管、蔡、霍叔之乱，周公相成王，述祖先教化。“闻说”三句借周说明，明惠帝朱允炆在位四年，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推翻建文帝篡立，血流漂杵，神嚎鬼哭。“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重温明朝建国，朱元璋既灭陈友谅、张士诚，命大将徐达、常遇春率大军北伐，直捣大都，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弃城，北逃上都，元亡。“蛋壳乾坤，丸泥世界，疾卷如风烛”。“蛋壳”、“丸泥”喻微小、脆弱，“疾卷”喻快猛，“风烛”喻临近死亡的人或行将消灭的事物。此处紧承上文，言王朝弱小天下终有旦夕之危。“老僧山畔，烹泉只取一掬”。全词煞尾，感叹世道沧桑，龙争虎斗，不如山僧一瓢自得。全词系明孝陵怀古之作，朱元璋开国，有“治隆唐宋”之称。生前自选紫金山南麓玩珠峰下独龙阜为墓地，松桧参天，翁仲石兽，威武夹道，成为金陵一大景观。然而曾几何时，宗室乖乱，骨肉相残，大开杀戒，神州呜咽。名宦方孝孺拒草登基诏书竟被夷十族，致八百七十余人衔恨而死。以后虽有三十载“永宣之治”，“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纲纪修明，仓庾充羡，闾阎乐业，岁不能灾”。（《明史·宣宗本纪赞》）然而元气大伤，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明室江河日下，由盛而衰。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明之代元，亦犹清之代明，燮公盖叹无限沧桑之变矣。
        《念奴娇·台城》：“秋之为气，正一番风雨，一番萧瑟。落日鸡鸣山下路，为问台城旧迹。老蔓藏蛇，幽花溅血，坯堞零烟碧。有人牧马，城头吹觱篥。当初面代牺牲，食惟菜果，恪守沙门律。何时饿来翻掘鼠，雀卵攀巢而吸。再曰荷荷，跏趺竟逝，得亦何妨失。酸心硬语，英雄泪在胸臆。”
        “台城”：六朝时代的建康宫禁城。宋洪迈《容斋续笔·台城少城》称：“晋宋间谓朝廷禁省为台，故称禁城为台城”。晋之台城故址在南京城北鸡鸣山南乾河沿北，本三国吴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作新宫，遂为宫城。历宋、齐、梁、陈，皆为台省（中央政府）和宫殿所在地，故称禁城为台城。唐刘禹锡有《七绝·台城》：“台城六代竞繁华，结绮临春事最奢。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哀叹陈后主之亡国恨！而此词为叹梁武帝萧衍饿死台城的故事。
        上阕开篇“秋之为气，正一番风雨，一番萧瑟。落日鸡鸣山下路，为问台城旧迹”。以“秋”起，化用《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暗含破败、凋零、冷落、凄凉之意。秋风落日，台城访古，鸡鸣山东北有坡道通台城。“老蔓藏蛇，幽花溅血，坯堞零烟碧。有人牧马，城头吹觱篥”。“藏”：隐藏、潜匿；“蛇”：蛇蝎，喻狠毒的人，指内奸；“牧马”：古代作战多用战马，故常以“牧马”指驻防、戍边或胡骑南侵，引伸为攻城略地。贾谊《过秦论》：“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觱篥”从龟兹传入中国的一种簧管乐器，乐多凄恻，其声悲。多年滋生的漫草中隐匿着蛇蝎，鲜血飞溅在清香的花朵上，城头女墙上飘散着青蒙蒙的云雾，贼将攻城，有人发出凄怆之音。此处二十二字概括了降将贼臣侯景作乱，勾结梁武帝萧衍的侄子萧正德为内应，儿子萧纶心怀异志，坐观不救，终于使台城被攻陷，梁武帝幽废饿困死。侯景纵兵焚掠，建康化为焦土，江南几成废墟。武帝长于文学，精音律，擅书法，佞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为所建。下阕“当初面代牺牲，食惟菜果，恪守沙门律”。“面代牺牲”：以素面制成的牛羊牲畜作供奉品；“食惟菜果”：因佞佛食仅伊蒲之馔；“恪守沙门律”：谨遵佛门戒律。梁武帝自称“菩萨皇帝”，拜佛诵经，数次舍身到同泰寺（今鸡鸣寺）为僧，皈依佛教。“何时饿来翻掘鼠，雀卵攀巢而吸”。侯景久围台城，城内绝粮，不得不挖野草、煮弓弩、熏鼠、捕雀为食。“再曰荷荷，跏趺竟逝，得亦何妨失”。据《南史·梁纪中·武帝》载：武帝“疾久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崩”。“荷荷”：怨恨愤怒声；“跏趺”：即结跏趺坐，修禅者盘膝打
坐，有全或半之分。跏趺可以减少妄念，集中思想。清蒲松龄《聊斋志异·续黄粱》：“豁然而寐，见老僧犹跏趺座上”。“酸心硬语，英雄泪在胸臆”。梁武帝萧衍代齐自立为帝，在位四十八年，亦可谓一时人杰。想不到英雄末路竟说出如此伤心刚劲的语言，令人泪洒胸怀。此词系燮公台城怀古之作，从台城遗迹萧条写起，着重嘲讽梁武帝昏聩误国，降臣逆子作乱，终于城破人亡为天下笑。
        《念奴娇·胭脂井》：“辘轳转转，把繁华旧梦，转归何许？只有青山围故国，黄叶西风菜圃。拾橡摇阶，打鱼官沼，薄暮人归去。铜瓶百丈，哀音历历如诉。过江咫尺迷楼，宇文化及，便是韩擒虎。井底胭脂联臂出，问尔萧娘何处？清夜游词，后庭花唱，唱彻江关女。词场本色，帝王家数然否？”
        “胭脂井”：即南朝陈景阳宫的景阳井，南朝陈的末代君主陈叔宝，大兴土木，建造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其窗牖、壁带、悬楣、栏槛之类，并以沉檀香木为之，皆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陈锦褥，穷极奢丽。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贵妃张丽华居结绮阁，孔、龚二贵嫔居望仙阁，日游宴其中。后主沉湎酒色，怠于政事。百官启奏，则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隋兵南下，他依仗长江天险，不以为意，甚至守军驰书告急，竟弃文书于床，封函莫启。乡贤宗元鼎咏《吴音曲》讽之有“丽华膝上能多记，偏忘床前告急封”即嘲此事。及至贺若弼进钟山、韩擒虎据朱雀舫、隋兵克台城，后主才匆促率张贵妃等出景阳殿，避入井中，为隋人牵出，故又名辱井，井有石栏，呈红色，传二妃将坠，泪渍石栏，故石脉类胭脂，因呼为胭脂井。历代骚人咏胭脂井者甚夥。元萨都剌《满江红·金陵怀古》词：“《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清林学衡《访胭脂井》诗：“胭脂井底无情水，忍把江山换美人。”
        上阕开头“辘轳转转，把繁华旧梦，转归何许？”“辘轳”：原指井上汲水装置，喻心中情思如辘轳般反复上下，或有旋乾转坤之意；“繁华旧梦”：指六朝前尘影事；“何许”：何处。开篇突发一妙问，浩叹六代豪华，如被辘轳转掉，一去不复返。“只有青山围故国，黄叶西风菜圃。拾橡瑶阶，打鱼官沼，薄暮人归去。铜瓶百丈，哀音历历如诉”。“青山围故国”化用唐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之句，“拾橡瑶阶”三句，谓昔日的雕栏玉砌和宫禁池沼，而今老百姓随便拾橡、打鱼。“铜瓶”指井，井底置铜块，故云。紧扣上句“何许”，自问自答，用“只有”下率七句，从所见所闻，描写了故宫禾黍，一片荒凉凄楚的景象，往昔繁华，而今物是人非。下阕“ 过江咫尺迷楼，宇文化及，便是韩擒虎”。“迷楼”：隋炀帝时，浙人项升进新宫图，帝令扬州依图起造，有司供具材木，几役夫数万，经岁始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户，上下金碧，工巧弘丽，自古无有，费用金玉，帑库为之一空。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帝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唐韩偓《迷楼记》、冯贽《南部烟花记·迷楼》、元陶宗仪编《说郛·迷楼记》有载。迷楼故址在江苏省扬州市西北郊。宋贺铸《思越人》词：“红尘十里扬州过，更上迷楼一借山。”清康熙进士、福建乡试副主考、江西学政、昆山徐昂发《扬州》诗：“裙缫禹穴千年茧，镜拥迷楼万朵花。”隔江便是江都的迷楼，联想到在江都发动兵变缢杀隋炀帝杨广的宇文化及，便是生擒陈后主的韩擒虎。两个人物，一般嘴脸。“ 井底胭脂联臂出，问尔萧娘何处”？“井底胭脂”指与陈叔宝一同匿井中的张贵妃、孔贵嫔，参见清诗人曹尔堪《西江月·景阳楼》注；“萧娘”：唐宋文人泛称女子为“萧娘”、男子为“萧郎”。宋周邦彦《西园竹》词：“奈向灯前堕泪，肠断萧娘。”唐于鹄《题美人诗》：“嫁得萧郎爱远游”。张贵妃、孔贵嫔同被从井中牵出缚定，后张被斩于青溪。“清夜游词，后庭花唱，唱彻江关女”。“清夜游”：隋炀帝杨广所制乐曲；“后庭花”：为后主陈叔宝所造清乐，绮艳相高，极于轻薄，男女唱和，其音甚哀。“清夜游”、“后庭花”皆为桑间濮上之辞，靡靡之音也。“江关女”：商女、歌女。宋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词：“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亡国之音，商女犹唱。“词场本色，帝王家数然否”？“词场本色”：诗人文苑的本来面目；“帝王家数”：皇家气数；“然否”：是不是。唐李商隐《隋宫》诗：“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沉湎女色，荒淫误国，历代帝王，如出一辙。此词系燮公胭脂井怀古之作。昔日宫中禁井，今日满目荒凉。怀古旨在讽今，陈后主、隋炀帝如此，后世亡国之君，恐亦不能例外。
        《念奴娇·莫愁湖》：“鸳鸯二字，是红闺佳话，然乎否否。多少英雄儿女态，酿出茵胎冤薮。前殿金莲，后庭玉树，风雨摧残骤。卢家何幸，一歌一曲长久。即今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湖浪浓于酒。山下藤萝飘翠带，隔水残霞舞袖。桃叶身微，莫愁家小，翻借词人口。风流何罪，无荣无辱无咎。”
        “莫愁湖”：在南京水西门外，相传南齐洛阳少女莫愁远嫁江东富户卢家时居此，湖滨有莫愁旧居郁金堂，明时为中山王徐达的家园，有朱元璋赐给徐达的胜棋楼及湖心亭、水榭，巍峨错列，林木郁葱，水平如镜。湖中央有莫愁汉白玉雕像，清时号称“金陵第一名胜”。清孔尚任《桃花扇·听稗》：“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
        上阕开头“鸳鸯二字，是红闺佳话，然乎否否”。“鸳鸯”：珍禽，《诗·小雅·鸳鸯》：“鸳鸯于飞，毕之罗之”。雌雄偶居未尝相离，人得其一，则一思而死；“红闺”：犹红楼，指少女所居之处；“否否”：犹言不是不是，多用于应对。起句突兀如其人，风流倜傥，连用两个“否”字，不以为然。“多少英雄儿女态，酿出茵胎冤薮。前殿金莲，后庭玉树，风雨摧残骤”。“酿”：逐渐形成；“冤薮”：冤枉聚积之处；“金莲”：金制的莲花，事本《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
步步生莲华也’。”状美人步态之美，此处以代指潘贵妃；“玉树”：南朝陈后主所作歌曲《玉树后庭花》的省称。《陈书·皇后传·后主张贵妃》：“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词，被以新声……其曲有《玉树后庭花》……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也。”此处以代指贵妃张丽华；“风雨”：喻危难和恶劣的处境；“摧残”：使蒙受毁损、残败；“骤”：突然。紧承前句，先概述，后例句，说明英雄儿女多不幸。“ 卢家何幸，一歌一曲长久”。“卢家”指卢家少妇即莫愁。笔锋一转，莫愁却能传名。此处与李商隐《马嵬》尾联“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之诘问不谋而合，如出一辙。下阕“即今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湖浪浓于酒”。往事如烟，人生如梦，往事人生如烟似梦，且吟杯酒。连用三“湖”字，工巧而齐整，有渐进意。“ 山下藤萝飘翠带，隔水残霞舞袖”。萝影霞光，遥想当年宫闱中之轻歌曼舞。“桃叶身微，莫愁家小，翻借词人口”。“桃叶”：晋王献之爱妾，献之缘于笃爱作《桃叶歌》，在秦淮河畔送其爱妾而得名桃叶渡，历代骚人诗词中竞咏之。位卑如桃叶，家寒似莫愁，却能凭词人传唱，脍炙人口。“风流何罪，无荣无辱无咎”。“风流”：风韵美好动人；“荣”：光荣；“辱”：耻辱；“咎”：罪过。风韵情愫无辜，但也谈不上光荣，算不了耻辱，更判不得罪过，我行我素而已。连用三个“无”字，一气呵成，一泻千里，精妙之至。板桥借抒自己的放荡不羁。此词系燮公游莫愁湖寄兴之作，拈取潘妃、张丽华、莫愁、桃叶，阐幽抉微，大发议论，自古红颜有幸有不幸，盖亦畅诉自家胸中块垒也。词句精巧耐读，颇见词人功力。开头连用两“否”，下阕连用三“湖”，结句连用三“无”，皆神来之笔。
        朱彝尊称“词以雅为尚”，（《曝书亭集·乐府雅词跋》）“雅”者高雅、不俗、优美之谓也。郑板桥词述情评世之作，往往一针见血，一语道破，言人之所欲言而不能言，如《满江红·金陵怀古》中连用“三问”，点出四大皆空，在讥讽中有苍凉意。又如《念奴娇·莫愁湖》中“前殿金莲，后庭玉树，风雨摧残骤”，不特属笔婉约，措词雅令，而一种荒淫灭亡之气已藏其中。
        “自古盛衰如转烛，六朝兴废同棋局”。懿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