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祖镛

        刘熙载（1813—1881）字伯简，号融斋，晚号寤崖子，江苏兴化人，清代著名学者、文艺理论家、语言学家。他在嘉庆十八年正月癸巳（1813年2月25日）出生，道光十九年（1839）他二十七岁，乡试中举。道光二十四年（1844）他三十二岁，中进士，因文章与书法均优，入选翰林院庶吉士。留馆学习三年后，庶吉士考试合格，授翰林院编修。咸丰时入值上书房，同治时任国子监司业，迁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特授广东学政。因力革弊端，反遭非议，任未满乞归。晚年主讲上海龙门书院。著有《古桐书屋六种》及《古桐书屋续刻三种》。其中《艺概》一书，对作家、作品的评定，对文学形式的流变，对艺术特点的阐发等，时有卓见确论，是一部在国内外有重大影响的文学批评著作。下面是在兴化流传的他的几则轶事。

        一、苦读成才的学者

        刘熙载出生在“世以耕读传家”的贫寒家庭，父亲刘松龄，字鹤与，是个监生，一直闲居乡里。刘熙载幼时，他的父亲曾经曰：“此子学问当以悟入。”认为他悟性很高，将来会学有所成。刘熙载十岁就死了父亲，家里生活非常困难，一天只能吃两顿薄粥，无钱供他上学读书。当时他家住在兴化城隍庙巷内，在城隍庙巷中间有一条向东的小巷可到张老娘巷，就在这小巷之中、离刘家不远处有个祖师庙。祖师庙是算命的瞎子供奉祖师吕纯阳之所，平时算命的很少来，香火也不旺，庙祝日子清苦，就把大殿旁的空屋租给人家做私塾，不仅可收点房租，学童在庙里的厕所大小便也有收益。当时兴化每天上午都有农村来城里“换粪”的农民上门购买粪便，用粪桶装了挑到船上，运回去做肥料，而庙祝每天也可用粪便换到十几文钱，补贴家用。因此庙祝不仅对上学的孩子，即使来庙里玩的孩子都采取欢迎的态度。
        自从祖师庙里办私塾后，刘熙载每天早上吃过粥就到祖师庙去，坐在大殿前面的石头台阶上听先生教书、学生念书，直到学生放学才离开；他不像的到庙里玩的孩子，到处转转就走，而且天天如此，风雨无阻。时间一长，刘熙载的“听书”引起坐馆先生的注意。一打听，才知道是刘家的孩子，因父亲世，家里困难，没钱念书，就天天来“听书”。小小年纪竟如此好学，将来必成大器！先生被他的精神感动，就主动到刘家去，对刘熙载的母亲说，愿意不收学费让他到私塾读书。这样，刘熙载才上了学。
        到了十六岁，刘熙载的母亲也已去世，家里已穷得揭不开锅，要分饭减口，就请人介绍去“学生意”。所谓学生意，是先当三年学徒，老板只管饭不给薪酬，三年学徒期满才能做“同事”，发薪水。刘熙载辍学后，就到兴化乡下大邹庄粮行去当学徒，除了店里打杂外，还要给老板叠被子、倒夜壶、添茶水、点旱烟，甚至还要帮老板娘带小孩。尽管成天忙碌，他还是忙里偷闲，只要有一点空闲，他都不忘读书；有时一边做事，一边拿着书看。粮行的老板对他这样痴迷读书非常恼火，因荐手面子大，又不好打骂他。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对他说：“你是块读书的料子，在我这里当伙计实在太可惜了，不如回去读书中举吧！”就这样把他辞退了。
        刘熙载回家后，感到学生意、当伙计不合自己的志趣，就在家教蒙馆糊口，每天教学童的同时，自己也抓紧时间读书。后来考中秀才、举人、进士，做了翰林后他照样手不释卷，下班后照常闭户读书。咸丰三年（1853）他担任“上书房行走”，每天到上书房值班，和皇帝接触的机会也多了。咸丰皇帝看到他读书专注、精力充沛，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就问他：“你上朝回去后，天天在家里做些什么事？”当时一般大臣的回答都是在家休息、娱乐，和妻妾打麻将之类，当然都是实话实说，以免说假话被查到要犯欺君之罪。他的回答却是：“闭门读书。”咸丰听了非常赞赏，立即就写了“性静情逸”四个大字赐给他，以示勉励。他死后，兴化父老就用这四个字做了一块匾挂在城中心的四牌楼上纪念他。
        刘熙载从小到老，坚持苦读，自学不辍，终于成为著名的大学者。

        二、“厨子翰林”

        刘熙载被咸丰皇帝任命为“上书房行走”后，在皇宫里的上书房值班。上书房是设在内廷的皇帝家塾，供皇子读书学习之处。在一般人看来，已是皇子的老师，非同一般，该派要阔起来啦。谁知他还是当翰林时的穷相，穿的朝服是旧的，即使刮风下雨去值班也没钱乘车坐轿子，都是步行。衣服上常常不是灰就是泥点子，这又脏又旧的衣服就像宫里的厨子穿的，所以皇子、太监背地里都叫他“厨子翰林”。
        那时宫里的规矩是，每逢节日，太监都要送一点小礼给入值上书房的官员，表面上是对皇子老师的恭敬，实际上是以此来讨赏，敲敲官员的竹杠。因进了上书房，就能常和皇帝接触，可以了解到皇帝的喜好、对官员的态度等重要信息，大官们也要巴结他们，送钱送礼，打听消息，所以上书房行走这个差事虽没有实权，但太监认为他们收益颇丰，敲他们一点也不
过份。
        刘熙载入值上书房后，到了年底，太监就拎了点酒、肉到刘熙载寓所送礼讨赏。进门一看，虽是严冬，他的住房门上竟没有挂棉帘子，卧室的床上也没有帐子，家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到厨房才找到刘翰林，他正蹲在地上烧草煮饭。太监把锅盖揭开一看，煮的是糙米饭，炖的一碗咸菜。原来刘熙载是个穷京官，为了节省开支，竟没有烧饭的厨师，要自己动手，这在京城实在罕见。太监看到后叹口气说：“刘老爷，你自甘贫苦到这个地步，我们也不忍心向你讨赏了！”
        当时他自己也有一首《京寓秋日寄友》诗，写他在京城自甘贫苦的生活情景：
        幽居门巷似山阿，一径清风动薜萝。
        谢病且求逢客少，避名还恐著书多。
        云开蓟北千峰少，梦隔江南八月波。
        安得结邻偕隐士？菊篱携酒近相过。
        这首七言诗中说他虽然住在京城，却像住在山里一样，门前路上清风吹动的不是人马车轿，而是爬在墙上的藤萝，极少有客人来访；他希望能与隐士为邻，在篱笆墙下菊花盛开之时，带着酒互相来往。可见他在京城的生活是多么清苦寂寞！
        太监借送礼之名向刘熙载讨赏未成，回到皇宫后，就对宫里人说：“刘翰林怪不得穿得像个厨子，他在家里还当真自己做厨子烧饭呢！”
        从此“厨子翰林”这个雅号就在京城里传开，连家乡人也都知道了。

        三、廉洁奉公

        刘熙载入值上书房后，穷翰林的家门口也曾热闹起来。有些官员就借口同乡、同年上门送礼、送钱给他，跟他拉关系，套近乎，谁知刘熙载不论是谁，一概不受。后来找上门来送礼的多了，拒收很费口舌，他就在门口贴了一张白纸条子，上面写着六个大字：“不受亲故馈遗（wèi,赠送）！”意思说，就是亲戚和老朋友来馈赠钱财礼物，他都不接受，至于其他人的就更不必谈了。条子贴出以后，官员们知道刘熙载坚决不收礼，也不好意思再上门送礼了。
        后来同治皇帝继位后，刘熙载被任命为国子监司业。国子监是明清时国家的最高学府，“司业”是国子监的副长官，协助“祭酒”管理校务，负责训导监生。后来外放做了广东学政，学政是一省最高的教育官员，由皇帝直接派遣，地位与总督、巡抚平行，负责所属各府、州、县童生与秀才的考核。当时清朝的政治已很腐败，考科举行贿的现象很普遍。刘熙载一到广州就从整顿学风入手，写了“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箴言四首》，训诫全省秀才
要改过向善，学习圣贤，还说：“要学圣贤，就要从这四方面做起。”他巡视各府县，认真考核，所有的卷子他都要细细阅读一遍，防止营私舞弊，弄虚作假。同时他禁止收“供张”（学政行辕到各府县所需设备及物资供应等，由所在府县共应，作为对参加巡视官吏的额外补助），阻断了官吏的财路。这些官吏对他恨之入骨，但是又抓不到他的把柄，就在广州外国人办的华文报纸上攻击他“贪污受贿”，他不堪污蔑，就托病辞职。卸职离广州时，带走的只有两样东西：一床打了补钉的被子和一箱书。

        四、注重身教

        刘熙载从广州辞官回兴化，因对官场的腐朽、黑暗非常不满，就不肯再做官。后来上海龙门书院请他去做主讲（相当今天的院长），他反而高兴地去了，这主讲一做就是十四年！
        在龙门书院他亲自上课，对学生要求很严格，而且处处以身作则，为学生做出榜样，非常注重身教。当时他已年纪大了，每天都读书、写作到深夜，学生有疑难问题，他都亲自析疑解难。不管是热天还是冷天，他都衣冠整齐地走上讲堂，前后十四年如一日。每天早起晚睡，和学生讲习课业，从不知疲倦。每五天考查一次学生的学习情况，指出成绩与不足，鼓励学生继续努力；深夜还亲自到学生宿舍去检查他们的作息，奖勤罚懒，做事认真、周密、公正，因此在教师、学生中有很高的威信。
        在教学之余，他整理出版了《古桐书屋六种》，其中《艺槪》是他所有著作中最有影响的一部书。光绪六年（1880）夏天，刘熙载68岁积劳成疾，风寒之病难愈，经苏州回到兴化，次年（1881）夏历二月初三（公历3月2日）病逝于家中。
        他死后，龙门书院的学生出钱为他建了祠堂，当时的松江知府也在祠堂旁边建了“融斋书院”以纪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