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仁奇

        由于城市建设的需要，明景泰年间官至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的高谷的故居被移址复建于市一中园内，与明崇祯年间的另一位宰辅吴甡故居相邻。根据原来的形制，故居之侧，还立有“益恭坊”，供人们瞻仰追思。
        公元1457年，六十七岁的高谷老人携眷回到故里兴化，回到他那简朴的故宅。虽然他是以五朝元老的资格从殿阁大学士的任上归来，但他并没有一丝张扬，对故居也没作大幅拓修。在这低矮的“敝庐”里，他把自己视若平凡的百姓，平静地生活着，一如他平静的心地。千里外的都城诡谲的政治风云，离他是那样的遥远。他以“大隐隐于市”的姿态，弃政远祸，沉静在家乡恬淡、淳朴而温馨的氤氲里。
        公元1391年，高谷就出生在这里。他自幼聪慧，且嗜读不倦，博闻强识，学业优深，十五岁中举，二十五岁即荣登进士，自此跻身仕途，历官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五朝，由中书舍人渐升至内阁大学士，被尊为“五朝元老”。不论是为帝王讲读经学，编修《宣庙实录》，主持顺天乡试，还是入阁参与机务，他都保持着清廉正直、持议公正、事无偏私的厚重本质，谦冲为怀、不求显耀，仗义执言、不避权要，荐贤任能、惟才是举，所以他在朝野之中有着较高的声誉和威望。
        他有着足够的阅历和智慧，临大事而不惶，处大变而不惊，有胆识也有能力游刃有余从容灵活的妥善处理好一切意外和事端。土木堡之变后，当也先大军裹挟英宗朱祁镇兵临北京城下，他全力支持于谦率众抵抗迎战，及时拥立朱祁钰登继大统，迫使也先怏怏而退。当也先内外交困、愿意赎放英宗修好明朝时，他力排众议，主张遣使迎驾，“礼宜从厚”。
        然而，四十余年的宦海生涯，使他经历了许多，也感悟了许多。他目睹了贵为天子之
尊的明英宗一夕沦为瓦剌阶下囚的狼狈尴尬，目睹了身为兄弟的英宗和代宗间不顾亲情的冷血争夺，更目睹了“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等一干忠臣或伏诛、或流放的冤屈遭遇。生命草芥，富贵浮云，他已见识过太多。“人生总为浮名系，谁似飘飘一穗轻”？浮名虚位，他早已看破。虽然“夺门之变”后，明英宗夺宫升殿，改元天顺，对拥戴他弟弟的景泰大臣一一清算，却让他官居原位，没有降罪于他。古者为官之道，三命兹益恭。所谓“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是说每逢承受王命，官越升越高，腰越弯越低，人越来越恭谨。官爵愈高，愈加谨慎小心，循规蹈矩，兢兢翼翼，如履薄冰。自古伴君如伴虎，毕竟自己是景泰重臣，再恋相位，难免自贻其祸。于是他急流勇退，断然上书，以年迈体衰，乞骸骨，归林野。终得恩准致仕，并赏金帛袭衣，安排驿舟，赐敕归里。
        终于回来了，回到他成长的故土。四十多年前，他从这里出发，踏上仕途，那时他英气勃勃，雄心万丈，欲展鸿图于天下。如今，当他归来，已是须发皆白，英华不再。光阴荏苒，人生如梦。四十年的春秋，恍若隔世。他似乎获得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
        还是四十年前的房舍，低矮简陋，无异民居。简陋就简陋吧，他已惯于俭素的起居。在他官任侍读学士时，因锦袍破旧，每赴公宴，不得不用布头剪成新花样补缀其上，以至有人笑之为“高学士锦上添花”，而他总是不以为然，一笑置之。鹪鹩一枝，夫复何求？能全身而归，徜徉于故土兴化的寻常巷陌，已是至幸。
        兴化城不大，却有着悠长的文脉，悠久的传承和优美的风景。城区内外，分布着众多名人的遗址遗迹祠堂墓葬。这里是战国时楚国令尹、大将军昭阳的食邑，爱国诗人屈原、汉初谋士蒯通、北宋名臣范仲淹等都曾在这里留下他们醒目而隽永的印记，他们的风范，也久久留存于人们的怀念和传诵里。
        春秋佳日，高谷安然漫步，或瞻高堂翼翼的景范明堂，品戒石之铭；或吊衣冠寂寂的三闾遗庙，作招魂之赋；或北游至香结瑞云的玄武灵台，念光澈玉壶的胜湖秋月，起蓬瀛之想；或南吟至枕溪卧波的沧浪亭馆，眺路遥征帆的南津烟树，生濯缨之思；或东踱，沐东皋霁雨、龙舌春云，喜见积雨如膏，新秧盈池；或西涉，对阳山夕照望中翠微，静睹树头鸟雀，草际牛羊。待得斜影侵骑，余光映衣，方始迤迤而归，回到他那低檐小室的“元老府”，深居简出，谨言慎语，绝口不谈朝廷变故。与他并肩临朝的于谦等人横遭屠戮的悲剧，临行前英宗“永有终誉”绵里藏针的告诫和他那温和的笑容后刀子般的目光，深深刻凿在他的心坎上。该说的则说，不该说的就让它永远沉寂在心底。漫漫更宵，夜不能寐，或抬首伫立于庭院之中，于浩瀚的星宇间寻觅故人的留痕；或垂眉安坐在椅座之上，在浩繁的史卷里专注清冷的钩沉。与其在真切的失望中忍受痛苦，不如顺随世物，沉默自守，使言不致祸、害不加身。儒家文化的熏陶让他学会隐忍，即使失望到极致，也不会叫一声痛。把自己的欲望降低，使自己的理性升华。让波光水色冲淡无边的烦恼，在无语的缄默中安顿自己闲淡的身心。
        1460 年，他安然逝去，享年70岁。与诰封夫人郭妙宁合葬于兴化平望铺河东。墓园石马至今犹有残存，忠贞守护在那里。明成化初，朝廷赠高谷为太保，谥文义，祀乡贤祠。城中心的四牌楼上，悬起了“五朝元老”匾。
        故居门楼，也悬起一匾，敕曰：“忠结主知”。又于宅前跨街建“益恭坊”，与四牌楼遥相对应。“益恭”，语出《左传》，意谓瞻之弥高、仰之益恭。高谷盛德雅望、襟怀旷远、清风高致、隐忍明让、谦恭自律、俭朴终身，把他一生的投影定格于益恭之誉，倒也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