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景德禅寺﹃重生﹄记
◎汤法新

        巍峨大别山莽莽苍苍，绵延横亘千里，地球物理变位的造山运动，使几百公里以外的苏中大平原，突兀屹立起两座宗教圣山——大别山支脉扬州蜀岗和兴化茅山。蜀岗大明寺香火连绵，而茅山景德禅寺连同山体圣脉却如同救苦救难的金凤凰，浴火涅槃，经历巨大的痛苦和磨砺，以生命和壮美换取人世的祥和幸福。

        一

        茅山因道而名。相传西汉景帝时陕西咸阳茅氏三兄弟浪迹天涯，遍访名山求仙修道。见此山古木参天，香茅遍地，“太空灵气袭人”，于是，驻足止履，结庐筑庵潜心修道，并采药济世，名声大噪，万方信众纷至沓来，拜三位真人为师。茅山之名确立。乾隆三十五年（1770），礼部主事“法弟任大椿撰并册书”《过茅山碑纪》曰：“北茅山为三茅真君初炼道之地……穹隆特起，林木森秀……向有殿五所，前事佛像，后三茅真君殿。”道教初创于东汉末年的“太平道”和“五斗米道”，张道陵的“五斗米道”为道教的定型化之始。由此可见，三茅真君的“初炼道”要远远早于道教的定型创立。
        为广而布道，三茅兄弟又来到江南句曲山，在洞中炼气化神得道成仙，世人遂改山名为“茅山”，称为南茅山。三茅真君得道于茅山，开茅山道派，被尊为茅山道教祖师。那么，“北茅山”无疑是道教茅山宗祖庭和源头。
        北宋景德初年，茅山经历了由道转释的过程，开山祖师德净大和尚以皇帝年号敕建了茅山景德禅寺。托三茅真君荫庇，景德禅寺在历代高僧大德经营下，佛恩浩荡，香火旺盛，规模规制巨大，成为近代华严宗的祖庭。茅山与金山、焦山、宝华山并称江苏四大佛教名山。景德禅寺被尊为江北第一名刹。
        名僧名仕名贤名宦，在这里交游酬唱，或纵论天下，或青灯苦读。留下了北宋宰相富弼读书楼；北宋后期江西派诗人韩驹在读书堂的题壁诗；富弼、范仲淹、滕子京、胡瑗、周孟阳等贤相良臣谒禅品文过从交往的“五贤祠”。佛门弟子、国民党元老戴季陶与茅山“景德”乘愿结缘，曾经为禅寺题写包括“五贤祠”在内的多块匾额。相传乾隆皇帝慕名游历茅山景德禅寺，御赐“日暮穹苍风急还，月明溪水见青山。琼楼玉宇神仙境，陆上‘蓬莱’待朕攀”诗句。
        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抗战时期，茅山成为各派抗日力量联合抗战的指挥中心。鲁苏皖边区游击总指挥李明扬将军；陈泰运、林叙彝、李其实率领的鲁苏战区苏北游击指挥部；黄逸峰将军领导的新四军部与李、陈部队联合组成的“联抗”等先后入驻茅山。原北洋政府江苏省省长韩国钧在这里与各派政治力量晤面商讨抗战大计。方丈密海大和尚组织起僧侣抗日队伍，保卫家园，捍卫佛界圣祖。一位叫悟开的僧人在保卫茅山战斗中血洒佛门净土，舍生取义乐变化天。
        1943年，李明扬、陈泰运率部在溱潼东南青墩村，召开军民团结联合抗日大会，遭到来自姜堰、泰州、东台大批日伪军包围合击。部队率领群众向西北方向茅山根据地撤退。李其实，黄埔一期毕业，中共地下党员，时任两淮税警总团二纵队司令、少将旅长，亲率部队阻击，掩护大部队。此役打得非常惨烈，我方阵亡467人。从早晨打到傍晚，弹尽粮绝，与敌展开肉搏，李其实将军不幸被俘。坚贞不屈，在丁溪附近蹈水殉国。
        茅山举行了隆重追悼大会，景德禅寺藏经楼前，哀乐低迴，悲歌冲天。李明扬、陈泰运、林叙彝、密海方丈，鲁苏战区中学及钟南中学师生、官兵群众、僧侣等计2000 人参加吊唁。《中央日报》、《抗战史页》等报刊及各大通讯社作了报道，引起强烈反响，鼓舞了全民抗日士气。
        1944年，抗战大反攻前夕，为补充战场战争军备物资，寺院殿堂楼阁被大部拆毁，景德禅寺浴火涅槃，万法为空，空为万法，佛门祖庭毁身护法，乃万世未见之惊天壮举！
        无量“大乘”涅槃，续佛慧命有期。然而进入六七十年代，在“文革”运动中，菩提罹难，香火难续，寺院残存的碑石梁栋尽毁，有的挪作他用，有的填了沟壑，而茅山圣脉也被彻底铲除夷平。凤凰浴火，烧成了灰烬，而涅槃重生，定数在天！

        二

        清朝嘉庆、道光年间，大别山下的安徽天长县，有一户后姓人家（中兴始祖后处，字子里，孔门弟子。安徽始迁祖南宋后仁安。家族堂名为诗礼堂），因灾荒而流徙他乡，大致沿着大别山余脉向东的运动方向，来到茅山脚下，看到这里乡风醇厚百姓多善，山色苍茫寺院威严，决定在此落脚生息。谁也不曾料到，万能的上苍冥冥之中为茅山圣脉遣来了护法使者。
        茅山容纳了后家，后家也融入了茅山，在公序井然民风淳朴环境中，后氏家庭孕育成为耕读之家。后春圣是建国前参加工作的乡民兵，后任乡财委等。他为人正派厚道，善打抱不平扶弱抑强，深孚众望。后春圣育有两儿，后兆朋、后兆明，都是部队转业干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老大在市里机关工作，老二在广州大型国企掌门。
        后家家教甚严，后父常叮嘱弟兄俩要团结互助，多做有益社会的好事。1994年，后父患病卧床，嘱儿不忘家乡养育之恩，常怀回馈反哺之心。言及“景德禅寺，香火湮灭几十年矣，非常遗憾，最好能够恢复。如果有机会，你们当全力支持”。
        老父仙逝后，兄弟俩开始考虑老人临终嘱托。他们与乡镇接洽沟通，岂料地方政府也早有复建寺院打算，只是限于财力而难以启动。作为党员干部和无神论者，他们面临的是一个全新而陌生的课题。他们走访社会各界，进行广泛深入的调查研究。不问不知道，一问了不得，景德禅寺博大精深，茅山宗教文化及其派生出的民俗文化独享殊荣，名扬海内外。广大干部群众对复建景德禅寺有着十分迫切而强烈的愿望。兄弟俩遂考虑牵头挂帅把这件事情先干起来，干则干好，干出名堂。
        后氏弟兄也是生逢其时，当时的社会大背景是，改革开放进一步深入，统战及宗教政策得到落实，宗教工作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此时茅山镇的主政者叫李德珊，这是一位有文化有思想的基层领导，上任伊始，他便急切地寻找茅山文化的根，茅山发展的魂。
        一位孤寂的老人浮出水面，年届耄耋的退休教师，文化宿耆金立言。老先生满腹经纶，对山寺及茅山民俗文化了然于心，他也在寻找，寻找一个释放的出口。李德珊、金立言一拍即合，开始了茅山文化的全方位搜集整理。1998 年《古镇茅山》正式出版，原中共中央党史资料收集委员会常务副主任谢筱逎题了词。这是茅山文化及经济社会发展史上的一件盛事，为茅山文化的重生，为后兆朋、后兆明弟兄繁重而艰辛的山寺复建工作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基础。
        此时的后兆朋在市里机关担任领导职务，工作千头万绪。后兆明任广州亚洲国际大酒店董事长、总经理，身兼广东省商会和粤港澳酒店协会副会长、会长。南国商海博击，风光而辛劳，他们不忘“家严”嘱咐，丝毫不敢懈怠，公务之余，所有时间全部用在山寺的筹建策划工作。他们访名家拜高人，邀请了无数大德高僧活佛名道，包括台湾及海外大师到茅山来，堪舆发掘，讲经布道，共同谋划景德盛事。
        2003年，经市委主要负责同志引荐，在兴化市海外联谊会上，兆明与常州天宁寺松纯大和尚结缘晤面。大和尚松纯系兴化人氏，垂髫之年出家修行，8岁时随师经过茅山，20岁云游仙山名刹，在景德禅寺参禅修法。大和尚禅机精深，德行高尚，一身兼任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全国咨议委员会副主席、江苏省佛教协会副会长、常州市佛教协会会长等多职。当听说筹备复建茅山景德禅寺，大和尚震惊而赞叹，表示景德禅寺是中国佛教史上的圣迹，恢复佛祖圣庭其功德无可限量，他将以毕生之功全力支持，当即承诺拜赠菩萨一尊以襄大法。
        不久，兆明参谒“天宁”专访禅悟，临别请教松纯大和尚，赠予的菩萨大尊可否即刻恭请？大师连曰：不可，不可！见兆明疑惑，始揭谜团，这是一尊翡翠玉佛，由整块缅甸玉石精雕塑造的佛祖卧像，尊长3.6 米，重达8 吨，凭一己膂力如何请得？兆明被惊得目瞪口呆，激动万分，荣誉、责任、压力瞬间上升。
        戎马倥偬后兆明，身在珠三角，心系里下河，两地穿梭往来，空中飞行成生活常态。后兆朋2004 年退居二线，却又转身投入到更加繁重的“一线”工作。十多年寒暑，全身心投入，风里雨里泥水里，一砖一瓦，寸木只钉都要经手走过，把一个蹲机关的白面书生，愣是打磨成一黑瘦“老农”。弟兄俩为地方文化事业，经济发展，社会文明进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一片丹心昭苍穹。
        此时茅山的主政者叫谭世国，在前任基础上更是提出“文化茅山、好运茅山、福祉茅山、和谐茅山”的“四个茅山”的口号，大力推进禅寺建设工作。组建班子，筹措资金，规划设计和大规模动迁安置，各项工作全面铺开，得到市乡政府、各级职能部门、社会团体、广大干群的积极参与和鼎力相助。面对大面积房屋动迁，寺院所在地茅西村村支书金厚勇和“龙会”会长金秀存，勇于担当强力支持，使这个“天下第一难”工作，得以顺利展开。

        三

        市委统战部办公室副主任姚立军和文史专家郭保康与兆朋、兆明的因缘际会，是山寺重建的一件幸事，筹建工作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和具体指导帮助。在无序的大拆大建中，郭先生曾亲眼目睹了大批文物古迹、文化瑰宝毁于一旦。如今，要为那些失去的东西，精神和物质的家园，作切肤救赎。他十年苦读，踏勘研究地方文史，积累了经验，掌握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为古城保护、历史文化的挖掘抢救，作出很大贡献。他发现一种现象、一个规律：研究文史绕不开宗教选题。某种意义上，一部地方文化史就是一部宗教发展史。于是，“遁入空门”，青灯黄卷苦修习。有感于兴化“圩南”地区文史研究相对薄弱，而九寺十八堡具有典型意义，景德禅寺是“九寺”之首，遂有意以此为抓手，进入一方新天地。他认为研究宗教不等于信奉宗教，目的是发现、发掘、掌握它的文化内涵和精神实质，为我所用，为大局服务。正所谓：禅外学禅，禅外说禅，禅外见禅。景德禅寺因此融入了他的宗教理念和哲学思考。

        郭保康提出，寺庙建设要与传统文化，甚至红色文化结合起来，要同茅山会船、茅山庙会、茅山号子和茅山抗战史的研究同步进行。早在2004年茅山村镇公路建设会议上，后兆朋代表捐资人发言，不失时机，大谈特谈景德禅寺恢复重建工作。第一次提出要以景德禅寺的建设来全面带动茅山“三绝”（会船、庙会、号子）的抢救恢复，要融合五种文化元素，即道教、佛教、儒学、民俗和红色文化。把它们揉合起来，组合包装，推向一个更高的发展平台。字字珠玑，句句铿锵，一石击起千层浪，在茅山各阶层产生强烈反响。后、郭二位的全景规划与战略构想不谋而合。其后，市非遗中心主任孔祥年，具体提出以茅山特色文化艺术节形式，把传统项目及各种文化元素整体包装推出，从而一炮打响。
        办节过程曲折繁杂，有的充满戏剧性，如茅山号子的挖掘打造。
        茅山号子古已有之，以清亮悦耳闻名。建国后由茅山姑娘朱香琳在1956年把茅山号子唱进北京，唱到中南海，那一年她19 岁。载誉归来，却因为家庭“出身”问题，遭到封杀。在政治环境压力下，朱香琳全家出走他乡，从此消失。
        恢复茅山号子的传唱，寻找朱香琳成为茅山的大事，全茅山都在呼唤朱香琳。2012年初的一天，寺院卧佛殿走来一中年男子，见他犹豫张望的神态，兆朋主动上前招呼，问是否需要帮助。来人顿了顿，然后急切地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朱香琳的弟弟。”兆朋惊愕兴奋不己，两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原来当年他们“背井离乡”，来到江南农村，投靠亲戚，并改姓耿，易姓埋名隐居乡野，五十多年，他们的身世没有人知道。茅山寻找朱香琳的信息他们通过网络等渠道已有所知，这次弟弟来茅山，来到大慈大悲的佛陀卧像尊前“投石探路”来了。
        2012年第二届茅山特色文化艺术节迎来了茅山的优秀女儿、已届耄耋之年的朱香琳，她的重新登台，引发强烈轰动。

        四

        2008年4月6号，茅山景德禅寺正式奠基，由于卧佛的特殊性，体量和自重大，须一次性整体安座，因此，其他所有殿宇让路，先建卧佛殿。6月26日，大殿基础和大佛莲花宝座建成，利用敞开的空间，奉迎卧佛大菩萨吉日安坛。是日良辰，仪式启动，一刹时，钟罄齐鸣，鼓乐喧天，灰暗天空下，迷濛细雨初霁，霞光升腾，佛光普照，万众顶礼膜拜！
        同日，“茅山景德禅寺筹建委员会”成立。原镇人大主席张秋红为主任，后兆朋为常务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金厚勇为副主任。姚立军、郭保康、孔祥年、董志英任顾问。
        为了表达回馈桑梓的诚意和决心，卧佛殿包括殿上的藏经楼全部建筑及其附属设施，总投资近二百万元，由后兆明独自筹资捐建。各界人士的捐款一分不动，留待后续工程。全部捐款人的姓名镌刻在卧佛殿善款捐资石碑。其后，禅寺复建工作在海内外，包括港台地区产生很大反响，得到各方贤达、有识之士、佛凡高僧信众广泛呼应和支持，出钱、出物、出力、出智。就在当年，大雄宝殿奠基开工。嗣后，山门殿、地藏殿、天王殿相继开工，寺院建设步入快车道。
        景德禅寺法脉普度，茅山文化、经济事业蒸蒸日上精彩迭出。茅山号子、茅山会船成功入选全国非文质文化遗产名录；茅山庙会和邱氏烫伤膏制作技艺被列为省级非遗；茅山佛教音乐入选泰州市非遗。茅山“兴化市台商工业园”获批苏台中小企业合作基地。茅山镇入选江苏省特色文化之乡。古镇焕新颜，茅山成为全省乃至全国响当当的人向往之的文化重镇！
        今天的茅山景德禅寺规模宏大，布局规制规范严谨，香火鼎盛，法度森严，正朝着“五进十厢”的历史格局逐步完善。寺院背后的茅山圣脉重塑工程正紧锣密鼓，不久，将神山重现，“大别”龙脉完体。千年轮回，浴火涅槃重生的金凤凰，给茅山、给世间带走苦难灾祸，带来无尽善果与福祉。后兆朋、后兆明兄弟和他们的“景德同伴”们，从善兴仁，功德圆满，他们同样经历了一场浴火重生，那是精神的洗礼，灵魂的涅槃！
        尽管事务缠身，然而，念兹在兹的仍然是梦里乡愁。弟兄俩正积极运作筹划，要为家乡引进投资项目，为兴化发展注入强大活力，也是体现和践行恢复景德盛景造福乡梓的初衷。“景德禅寺不会是终点，而仅仅是起点。”后兆明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