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应淦

        兴化是名副其实的水乡，兴化市海南镇的西荡村则称得上水乡的典型。这座有着2000多人口的自然村落，坐落在原先有着几千亩芦苇的湖荡西岸，因而得名西荡村。每到夏秋之交，颀长的芦苇顶端尽是毛茸茸的花絮，随风摇曳，野趣横生。村落里也是河道纵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村庄。淳朴的村民们恪守着几千年来的传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是，随着商品经济大潮的强劲涌动，芦苇荡的面积在缩水，而村落里原有的那份宁静也再一次被打破了。
        2003年4月中旬的一个上午，九点多钟，村支书赵桂华办公室的电话响起，一接听，是一位村民急促的腔调：“不好了，古银杏出事了，有几个外地人来偷窃。”啊，古银杏被窃？赵支书的额头立马渗出了汗珠，赶忙放下手头的工作，骑着电动车急匆匆地飞奔而去。
        到了村头一看，那里早已围得人山人海。大家围着几个陌生人，七嘴八舌地指责个不停，甚至有人义愤填膺得都快动手打人了。原来，中间被围着的几人是来自邻近市县“银杏之乡”泰兴的，他们打听到西荡村有棵上百年树龄的雄株银杏，长势喜人，树姿英俊挺拔，斗士一般。春夏之交时，树冠更是繁花似锦。泰兴人原本想来采些花粉回去，优化当地的银杏品质。众所周知，古银杏，在植物界被称为“活化石”，可泰兴人不知道，在西荡村老老少少的眼里和心里，村东头的这棵古银杏可是他们的“守护神”，是西荡村的灵魂。万一古银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还了得！村民们便毅然决然地阻拦泰兴人，不许外人轻举妄动。情急之下，还把泰兴人的行为等同偷窃了。
        西荡村的这棵古银杏，说起它的历史，可以说不算长，也就六十多年的树龄，但换句话说，也可以说不短，已经有三百多年的树龄。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话还得从那硝烟弥漫的抗战时期说起。
        抗战期间，地理位置偏僻的西荡村，尽管还有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做天然屏障，但仍然没能逃脱出日本鬼子的魔爪。1942年的冬天，一位嗅觉灵敏的日军中队长不知从哪个汉奸的嘴里得知消息，那芦苇荡边的西荡村有棵数百年树龄的古银杏，便立即动起了歪脑筋，带着大队人马凶神恶煞般地扑来了。他们先是在村里一顿肆意抢掠，然后在汉奸的带领下，来到了古银杏树旁。
        这棵古银杏一直长在村东头的隆昌寺中，静心聆听着寺院的暮鼓晨钟，与世无争。据村里的年长者口口相传的讲述，它已在寺庙中扎根三百年之久。树围大得惊人，三个成年男子张开手臂才能勉强合围。鬼子也知道，银杏树是上等的木料，纹理细密，打制的家具不翘不裂，想不到在这僻远的村落有此等古树名木，不免心花怒放，垂涎三尺。中队长叽里哇啦地一阵乱叫，鬼子们立马去村民家里抢来刀斧锯凿，一顿砍劈锯拉，可怜这棵陪伴了梵音经文几百年的古银杏轰然倒下了。呼啸的北风下，不仅有鬼子们奸邪的说笑，还有古银杏闷雷似的呻吟，更有寺庙主持钟庆和尚滴血的吟诵。面对古银杏的劫数，钟庆和尚爱莫能助，欲哭无泪啊。他想起了历代方丈的训导，除了要潜心修佛之外，还得打理好寺院中的这棵古树，为一方水土带去福祉。可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势单力薄的他没能阻挡住侵略者的贪欲与淫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镇寺之宝被日军砍成数段，运去了兵工厂做手榴弹的木柄，成为戕害华夏儿女的杀人凶器。一花一世界，银杏也是命啊。悲痛之余，钟庆和尚一遍又一遍地诵读着《大悲咒》《往生咒》，超度亡灵，并运来河泥将树根覆盖严实，再用芦苇、木棒将树根周围圈起围栏，不许任何人踏进一步。从此，钟庆和尚与古银杏的树根相依为命，时时自感愧对先辈，愧对佛祖，整天郁郁寡欢，在抗争结束前，带着无尽的遗憾圆寂升天了。
        抗战结束后，香火日渐稀少的隆昌寺被拆除了，但围着古银杏树根的芦苇却依然常新，村民们不仅没动它们一根毫毛，还每年都定期更换新的芦苇，教育孩童们不得在此神圣的领地追逐打闹。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新中国成立前夕的一个春天，埋有古银杏树根的土堆，默默无闻了几度春秋，仿佛一夜之间，居然冒出了一丛新绿。这消息立即像炸雷一样，迅速传遍西荡村的每一个角落。村民们蜂拥而至，仔细辨认，那丛新的生命竟然就是银杏！有位老人颤巍巍地说，这是钟庆和尚生命的轮回，是菩萨显灵啊。也有识得几个字的年轻人掷地有声地演讲，这是新时代即将到来的预兆，是中华儿女不屈不饶的精神坐标。不管怎么说，这个生命的奇迹，已经为西荡村的明天带来美丽的憧憬和无尽的期盼，一定得好好保护。
        在全体村民的精心呵护下，银杏树新的生命开始了茁壮成长的历程。经过细心甄别，村民们将几根瘦弱的枝桠剪除，留存了长得最为壮实的一枝，以确保营养。从此，这棵新枝几乎成了全村人的希望，而它也不负众望，一年比一年威武，一年比一年精神抖擞，努力地成长，成长。到如今，它那长有若干纵向裂纹的树干，已经颇为粗壮，一个大男人都抱不拢。皲裂的树干，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苏北汉子，见证着自身命运的浮沉和社会时代的变迁。而现在，一群不速之客过来打取花粉，不明就里的村里人误以为会对村中的这个宝贝造成伤害，当然不会答应。幸好赵支书对银杏这一植物的诸多习性有所了解，灵机一动，跟泰兴人提出了一个双赢的条件：“我们这棵古银杏是雄株，只开花，不结果。花开花落，本是自然现象。你们想打取花粉也可以，但得帮我们嫁接一枝雌株，等到成功结果后，你们再取无妨。”泰兴人爽快地答应了要求，并在仔细勘验之后成功地进行了嫁接，而古银杏也像又一次获得了新生，长得更加蓬蓬勃勃了。现在，每逢收获季节，村民们逢人就喜滋滋地炫耀：“我们村的古银杏啊，结出的白果比蜜枣都要大！”
        伫立西荡村外，远远地就能看到村东头那傲然挺立的古银杏。春天，它花团锦簇，绽发新意；夏天，它绿荫如伞，庇护顽童；秋天，它硕果累累，收获欣喜；冬天，它素面朝天，孕育希望。大家知道，这棵威风八面的古银杏，一定还会为水乡大地奉献一部又一部爱的传奇。